King Creosote & Jon Hopkins - Diamond Mine (Jubilee Edition) (2011)

by DOPM

現在再回去看2011自己的年度榜單,發現其實一直以來都是跟著各大排行榜單在聽音樂的。換而言之,就是那些曝光率高的獨立音樂人。這張迷你專輯Diamond Mine在當年也有一些的曝光率,在當年英國的水星音樂獎上提名「年度最佳專輯」,最後輸給了PJ Harvey強勁回歸的《Let England Shake》。不過,在各大網站的年度榜單也幾乎看不到他。

直到今年,因為逛唱片行時亂買了Jon Hopkins 的《Immunity》,聽完之後當下覺得驚為天人,怎麼有這麼爽的電音節拍和那麼療癒的鋼琴聲。特別是有人聲的最後一首〈Immunity〉,趕緊翻了一下內頁看到演唱人是 King Creosote,儘管不認識但在他 sotto voce 的吟唱聲中,可以聽得出是個很舒服很溫暖的歌聲。後來上網查資料,發現他們兩個人還曾經合作過一張專輯,網站上有多加了六首歌的 Jubilee Edition,立馬就下單買回來聽。雖然事先有做好心理準備,知道和Immunity是截然不同的風格,是一張民謠專輯,但完全沒有預料到電子音效能和民謠的元素融合如此流暢,音樂和故事能如此之美。

把CD放進去唱機,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就是那充滿蘇格蘭腔的對話和後面杯盤的聲音,配上Jon Hopkins 細膩的鋼琴彈奏。只是簡單的field recording和鋼琴,我們已經宛如置身在蘇格蘭小鎮裡的一家咖啡店或餐館,用這樣的方式開場,你知道這將是一個特別的旅程。畫面一轉,我們聽到了海鷗的叫聲,King Creosote刷起吉他,開始唱起「我喜歡在海邊的公園看海」,望著海上出海的船隻,想像著在那船上工作的人在海上的夜裡,是如何面對年輕理想的破滅,如何幻想著在岸上的女子,他哀嘆道「For once, I’d much rather be me」。

在聽了這張專輯之後,我非常欣賞King Creosote的寫歌方式,除了旋律流暢很美外,他可以不用太多文字,就能夠精準地表達出他想要的情緒,描繪出一個故事的輪廓,並留下很多空白讓我們聽者自己去填空。另外一個更極端的例子就是原本專輯的最後一首〈Your Young Voice〉,歌詞只有一句話:「是妳年輕的聲音,讓我繼續活著這無味的人生」。這無疑是父親對子兒的內心話,但是經歷過了多少的失敗與挫折才會對生活其他的一切都失去希望,而把最後剩下的愛留給自己的兒女,就是讓聆聽者自己去腦補了。

他寫歌的方式結合Jon Hopkins 的音樂,也不斷地讓我想到詩。以我對詩的理解,是用有限的文字,寫出無限的可能。賦予現實生活的素材,新的觀點和不同的體驗。而他們的音樂也是充滿了詩意的,專輯場景或許是設定在蘇格蘭的一個小鎮,描繪的人物或許都是失敗者。但是透過King Creosote溫和優美的歌聲,唱出的這些故事,除了讓人感受故事的淒美,聽起來也格外的療癒動人。音樂本身聽起來也很美很浪漫,雖然總是帶著淡淡的哀傷。

而Jon Hopkins應該是整張專輯聽起來如此詩意、浪漫的最大功臣。除了彈了一手好鋼琴,他在電子音效和環境音效上的琢磨更是能讓這張在眾多電子民謠專輯中獨樹一格的原因。號稱耗時七年的時間製作(這七年的時間,他同時也有很多project,像是幫Brian Eno、Coldplay彈琴,做原聲帶,出專輯)頭一次聽還真的聽不出來,因為歌聲特別的突出明顯,後面的配樂都是稀疏點綴的,聽起來相對簡單。但是認真地多聽幾次後,會漸漸發現不同聲音的細節,不同曲子為何會用特定的樂器,開始認出背景音效是甚麼,對於編曲製作的高品質管控,如何在我們完全沒注意的形況下利用環境噪音作為歌曲間的承接,能讓整張專輯撥下來如此流暢。甚至再多加了兩張EP的歌,也毫無違和感或是充數曲目,反倒像是一張更完整的專輯。或是說這是一部song cycle也不為過。

化名為King Creosote的蘇格蘭歌手本名叫Kenny Anderson,曾說過:「對我來說,我做的每一張專輯都是為了能做得出接近Talk Talk的《Spirit of Eden》的作品。我知道我不可能做得到,但是我覺得Jon在這張專輯裡已經抓到了一些東西。當我聽到完成的作品時,我告訴他我真的不知道我之後要做甚麼了,某方面來說我已經到達我的頂點了。」對於一個在13年內發行了40張專輯的人來說,我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他的話,或許我還會去找他的其他專輯來聽,但我想這張專輯應該還會在我player好一陣子。

by fuse

Protomartyr - The Agent Intellect (2015)

by DO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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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回想起來,美國底特律後龐克樂隊Protomartyr的這張《The Agent Intellect》或許是我在2015年專輯排行榜上最大的遺珠之憾,當時雖然有注意到他們但卻又隨即遺忘了,現在回過頭來聽真的覺得這是一張相當優異的作品,不管是在歌詞還是音樂上,都承襲了過去後龐克音樂、甚至是後龐克音樂復興的精華,並且不只是在曲風的定義上,在內裡的精神上更是勝過2000年後一票的後龐克復興的樂隊,《The Agent Intellect》完美的將人由內在而出或由外力而致的焦慮不安詮釋出來。

主唱Joe Casey從小生活在底特律,年輕時期想成為一位像James Joyce的作家,並且像他一樣遠離自己的家鄉都柏林想離開底特律,但卻因為種種決定以及因素,像是照顧家人而選擇待在底特律,做著幾份無聊的工作來維持生計。他在Protomartyr成軍前在戲院門口擔任收票員,也因此有機會認識了一群小他十歲的樂隊成員,樂隊的成立填補了原本空洞的生活,也藉此機會再度激發他作家特質的潛力,三十歲末班的他與樂隊以Protomartyr發行了兩張專輯之後,第三張專輯《The Agent Intellect》可以說是他們至今最成熟的作品。

專輯名稱由亞里斯多德的理論〈主動理智〉所獲得靈感,Joe Casey覺得他有許多的歌曲都是關於心智如何運作以及他們如何容易受到內在或外在的攻擊,所以這理論與他的曲子有不謀而合的地方,另外還有一點是這名稱聽起來滿酷的,也相當符合專輯的調性。

比起The Fall,他們的音樂更多受到一間獨立廠牌Hyped To Death所發行一系列英國在七零年代末到八零年代初期的後龐克音樂合輯 (Messthetics),每一張合輯包含了由三十個樂團呈現的三十首歌曲,即便他們被歸類在同一種曲風底下,每一首曲子聽起來都如此不同,別具獨特性,這樣也讓我們在《The Agent Intellect》裡聽到不同於「他們聽起來很像誰…」的論調,因為他們每一首歌都具由自己的觀點與個性。

開場的〈The Devil in His Youth〉由騁馳反覆的電吉他刷奏揭開一位住在郊區的白人男孩,他過著優渥的生活,被父親所寵愛著,但卻無法控制心中邪惡的緩慢滋長,在經歷成長的過程中,被異性、同僚、不同文化的族群所排斥,他心中無意的恨意伴隨他的社經地位滲入到體制中,全都來自當初那個潛藏在青少年時期的微小惡意。

〈Cowards Starve〉是另一首我覺得專輯中相當精采的曲子,相比用吉他和弦一路刷奏到底,這裡間歇的吉他與俐落的鼓擊表現比較像是為主唱的所唱出的詞句做出情緒的反饋,Joe Casey唱著:

存在你身上的社會壓力啊
如果你無時無刻想著它們
你終會發現你的頭被鑿了一個大洞
這樣的人生也只能硬幹下去了吧

在那些反覆失眠的夜晚,他獨自對抗那樣的壓力,然後穿著西裝奪門而出,彷彿那樣的壓力不曾存在,懦弱飢餓的存在著。

關於被監控的焦慮,很少有歌能寫得像〈Boyce or Boice〉這麼好,他以惡魔比喻被利用無所不在的電子設備所產生的監控行為,歌曲最後戲劇性的以拆毀那些線路作結,嘶吼著,叫人離那些暗藏在各個角落的眼睛們遠一點。 

相較於〈Pontiac 87〉以空間系的吉他riff以及極具節奏感的bassline緊湊貫串整曲,〈Uncle Mother's〉雖延續了這樣的bassline,但在聲響上聽起來如同金屬的不斷碰撞,在你的耳膜上不斷的迴旋聒噪著。專輯中段的〈Dope Cloud〉成了有趣的轉折點,這首歌反倒帶著幽默感,講述著一種被困住的感覺,不管你做任何事或是所有理智的質疑都沒有辦法拯救你。

到了〈Clandestine Time〉整個專輯的情緒又逐漸地向下沉入焦慮中,我們身為巨大機器中的齒輪,消費者與客戶看不見我們存在,即便我們今天就消失在此也不會有任何人察覺到,唯一能證明我們存在的方式就是他們吸入我們所留下的塵埃,唯一能證明我們與他們不同的地方就是他們那樣優渥的生活方式。即使這首歌只有短短的三分鐘,卻帶著沉痛的道出在資本主義下的無奈與悲哀。

專輯中最經典的歌曲非〈Why Does It Shake?〉莫屬,這首歌在整張作品有著獨樹一幟的呈現方式,以自我意識產生的過程來貫串整首歌曲,整個城鎮街道上的電力網絡,磚屋、鐵皮屋以及其他所有關聯的事物在腦中展開,他意識到他自己是自己的主宰,他尖銳的思想以及青春彷彿在此刻是永恆且不會死去的,即便死去他也不會放棄主宰自己的權利,不時乍響在耳際的吉他噪音強調著他堅定的態度,最後問了一個哲學命題「為什麼我的身體正在晃動與移動?」,他唱著:「晃動是因為我的身體,但移動卻是因為我自身的恐懼。」 

〈Ellen〉是Joe Casey寫給他罹患阿茲海默症的母親,面對她不斷消失的記憶與自我,他依舊會帶著他們記憶活下去,在這邊等待那個真正的「她」回來,並且願意為她從天上摘下一顆彗星給她。

《The Agent Intellect》是一張緊湊且具思辨性的作品,沒有一首歌在專輯中是多餘的。我們一直所說的後龐克精神到底是什麼,那不光只是一種可識別的音樂形式的集合,而是如同《The Agent Intellect》這般,充滿著對自我與事物的質疑、焦慮以及反抗。那它能像《Unknown Pleasures》一樣被世人所記住嗎?或許,我是這樣希望的。

by pblue

The Kinks - Something Else By the Kinks (1967)

by DO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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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搖滾樂不算太長的發展歷史中,悲劇似乎佔據了不少篇幅。若真有所謂「不幸中的大幸」,那麼,「幾乎所有『第一波英倫入侵』(以下簡稱『英倫入侵』)的樂團樂手在二戰期間都仍在襁褓階段且幸運地存活下來」將會是其中之一。試想,如果John Lennon、Mick Jagger、Pete Townshend等人提早個二十幾年出生,他們或許就會在尚不知搖滾樂為何物的狀態下被送上戰場,悲慘一點的話,像Roger Waters的老爸為國捐軀亦不無可能—果真如此,搖滾史便要徹底改寫了!

然而,上帝彷彿賜給了祂這群世居在英倫三島的子民格外豐盛的好運,他們不僅順利逃過戰火的波及,還有著驚人的音樂天賦;除此之外,戰後歐洲諸國普遍呈現的百廢待舉之勢,更為他們帶來一個沒有包袱的創作環境,使得這批未來的「搖滾傳奇」能恣意揮灑其才情。每一個「英倫入侵」的搖滾樂手皆可視為「時勢造英雄」的完美體現,他們不單單是活下來了,而且還注定成為人們競相追逐的大眾文化寵兒。

於是,打破既定框架及對「新」的無盡追尋構成六零年代的時代精神。在這片廣袤的實驗樂土上,The Beatles展開了一連串聲響探索,致力於前衛音色的開發;The Rolling Stones以挑釁的舞台風格演繹其益發張狂的墮落頌歌;The Who則企圖將歌劇的恢宏格局帶入搖滾樂中,打造跌宕起伏的概念專輯。正當「同梯」邁開步伐向前走時,來自北倫敦Muswell Hill的Davies兄弟檔—Ray Davies與Dave Davies—卻反其道而行,使得他們組建的樂團The Kinks洋溢著一股濃濃的懷舊風情。

究竟是什麼造就了The Kinks音樂中的鄉愁韻味呢?Davies兄弟(特別是哥哥Ray)多元的個人品味固然是一大原因,樂團在1965年被美國列為「拒絕往來戶」,被迫留在歐洲本土市場也許才是更決定性的客觀環境因素。簡言之,「美國經驗」的匱乏使得The Kinks不得不回歸傳統英式文化,並從中汲取靈感與養份。而這張喚作《Something Else By the Kinks》(或有樂迷簡稱《Something Else》)的專輯,會否因此在名稱上玩弄自嘲的英式幽默也就變得十足地耐人尋味。

《Something Else By the Kinks》以〈David Watts〉揭開序幕,此曲不僅點出瀰漫於整個英國的階級矛盾,更對同儕間的比較及隨之產生的羨妒心理有著生動的刻畫,試看以下這段歌詞:

And when I lie on my pillow at night
I dream I could fight like David Watts
Lead the school team to victory
And take my exams and pass the lot

我不禁揣想,這位匿名的敘事者與David Watts的關係是否正如美國校園小說《A Separate Peace》中的Gene和Finny般,前者在對後者既愛又恨之餘,仍默默企盼自己能夠成為如後者般的存在,渴望以心中的理想人格置換那被自我所厭棄的部分?

緊接而來的〈Death Of A Clown〉則是弟弟Dave Davis的作品,也是專輯的第二支單曲。向來浪蕩不羈,宛如現代酒神的Dave曾在2015年的訪談中提及這首歌的創作動機是來自一次派對的疏離經驗—在眾聲喧嘩之中,他突然感覺自己像是水族館的海獅,日復一日地重複著相同的表演。Dave的詞作較重個人經驗的敘寫,專輯中的〈Love Me Till The Sun Shines〉與〈Funny Face〉亦出自其手筆,一般咸認這兩首歌寫的是他與學生時期的女友Sue Sheehan的一段情—小倆口因女方懷孕和雙方家長的反對而被迫分手。此一書寫方向無疑地與哥哥Ray的「類人類學」式觀照有所不同,前述的〈David Watts〉即是Ray的典型筆觸;另外,像〈Two Sisters〉、〈Situation Vacant〉也都屬於此類作品。當然,最為人稱頌的還是壓軸曲〈Waterloo Sunset〉。

〈Waterloo Sunset〉無疑地展現了高度的「英國性」(Englishness),「日落」的意象反向映照出「日不落」的逝去;敘事者犬儒疏離的姿態、自我安慰的口吻及孤芳自賞的緬懷心理皆是對往日榮光最後的致意。然而,當複雜幽微的情緒碰上眼前這幅百無聊賴的城市浮世繪,也只能凝成一聲輕嘆“Waterloo sunset's fine”。

The Kinks在台灣搖滾樂迷間的普及度似乎老差The Beatles、The Rolling Stones與The Who那麼一截;平心而論,The Kinks在曲式結構上的確少有破格之作,但Davies兄弟檔以寥寥數筆寫意勾勒的英式風情絕對值得人們一再探尋造訪,無怪乎Pete Townshend要稱Ray Davies為「搖滾桂冠詩人」了。

by Faun

Guns N' Roses - Appetite For Destruction (1987)

by DOPM

假使採取比較鬆散的定義,我即將進行的書寫或可視作某種「翻案」。這並不意味Guns N’ Roses在搖滾樂史上的地位真有那麼不堪;相反的,他們在行將步入「搖滾大叔」階段的樂迷心中,也許仍是難以取代的存在。既然如此,何苦翻案?實在是因為時下「小清新」當道,似乎再也容不下Guns N’ Roses的狂躁和俗艷;昔日狠狠刺痛泛道德論者的各種離經叛道,如今亦隨著原裝成員的各奔東西,化成無從追憶的恐龍傳說。

我承認我也曾恥於向人坦露自己對Guns N’ Roses的真實情感,並武斷地將對他們的喜愛比作「全天下搖滾樂迷都會犯的錯」。然而,這樣的切割終究是虛妄且經不起檢驗的。Guns N’ Roses的音樂絕非僅是一群壞胚子用來發洩情緒的暴力展演,更無法單純的歸為高中熱音社的遙遠鄉愁。簡單來說,他們值得更深的聆聽與探索。

這張發行於1987年的《Appetite For Destruction》是Guns N’ Roses的首發專輯,若說是他們最好的作品大概也不會招致太多的爭議。如果每張專輯都具有一股「氣質」,無疑地《Appetite For Destruction》與Oasis的《Definitely Maybe》確有不少神似之處。兩者一樣桀驁不馴,毫無保留地展露「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氣勢。除此之外,Axl Rose與Liam Gallagher—兩組樂團的主唱兼頭號麻煩製造者—還有著類似的成長背景,各自經歷了遭父親虐待的童年、鎮日打架偷竊的少年及三不五時罷唱的樂手生涯。

毫無疑問地,性愛、酒精和藥物是Guns N’ Roses成員的靈感來源,從歌曲中亦不難瞥見這些墮落繆思的身影。〈It’s So Easy〉即是在描寫因唾手可得而日漸無感的性愛。這支單曲當年受到若干女性主義者的抨擊,認為Guns N’ Roses將女性視為被宰制的客體,詞作有物化女性的嫌疑。 試看以下這段極度政治不正確,又充斥著厭女情節的歌詞:

Ya get nothin’ for nothin’
If that’s what ya do
Turn around bitch I got a use for you
Besides you ain’t got nothin’ better to do
And I’m bored

雖然也有部分樂迷嘗試提出異議,主張此曲的真義乃是諷刺那些成天只想和搖滾樂手發生關係,以求「飛上枝頭」的骨肉皮們。不過,從Guns N’ Roses日後每每在下塌飯店召妓的「惡紀錄」觀之,前項說法似乎可信多了。

至於對藥物無可自拔的依戀則在〈Mr. Brownstone〉中得到最赤裸的見證,Axl Rose歇斯底里的低吼:

I used ta do a little
but a little wouldn’t do
So the little got more and more
I just keep trying’
ta get a little better
Said a little better than before

如此真切的自白看了真讓人捏把冷汗,不是嗎?我一向認為Guns N’ Roses散發出的危險氣質源自於他們的毫無保留—就像Bono在〈Who’s Gonna Ride Your Wild Horses〉開頭所寫的“You’re dangerous, ‘cos you’re honest. ”—  他們直接且寫實地刻畫掙扎,從不搞什麼〈Beetlebum〉和〈So Young〉般的晦澀隱喻,逼著你直視黑暗才是他們的專長。

於是,「赤誠」(而非「毀滅」)成為整張專輯的核心精神,也只有從這一點出發,我們才能清楚地理解情歌〈Sweet Child O’ Mine〉存在的意義,那象徵著Guns N’ Roses成員心中尚未崩壞的部分,無論是歌詞所描繪的童年,或是Slash經典卻略帶馬戲班童趣色彩的吉他Intro都在在指向這點。我們甚至可以說〈Sweet Child O’ Mine〉與〈Think About You〉(天哪,這歌詞的肉麻程度直逼The Beatles少女殺手時期的泡泡糖情歌)共同為《Appetite For Destruction》拖曳出一個嶄新的維度,使得整張專輯不致一路墮落,而染上一抹「矛盾」的色彩。

或許更顯著的例子是壓軸之作〈Rocket Queen〉。這首與〈Paradise City〉同樣超過六分鐘的曲子,有著絲毫不遜於前者的起承轉合;此外,他更罕見地(至少在這張專輯中)以慓悍的節奏組開場,凸顯了Duff McKagan與Steve Adler身為樂團骨脈的重要性。然而,全曲的「亮點」卻是摻在Bridge裡頭的女子叫床聲,其益發高拔的呻吟非但沒有令人臉紅心跳,反而使人肝膽俱裂—原來這一切都是「玩真的」!正當你為樂團淋漓盡致的惡感到可怖時,旋即迎來的卻又是這樣的呼喊:

Don’t ever leave me
Say you’ll always be there
All I ever wanted
Was for you
To Know that I care

你可能會問,一張喚做《Appetite For Destruction》的專輯以如斯心折的方式收尾,不會太「娘炮」嗎?我的回答是:完全不會。簡言之,〈Rocket Queen〉不僅具體而微地凝縮了前所述及的「矛盾」特質,更暗示了樂團的衝突性格,充分彰顯了(暴戾的)槍與(華麗的)玫瑰的名號,試問還有哪首歌比他更適合作為終曲呢?

〈Nightrain〉則是這張專輯中我最鍾愛的曲子,他有著Izzy Stradlin飽含旋律性的吉他riff(不得不說,他的出走對Guns N’ Roses的傷害甚巨)、Slash令人血脈噴張的獨奏,以及Axl Rose生猛的vocal演繹,outro亦完美地勾勒出喝茫後宛如搭上一班夜車駛向永無止盡的昏暗的意象。我向來不很喜歡fade out,總認為那太過草率隨便,然而〈Nightrain〉採用此法收尾,我相信的確是有意象上的考量的。

如果你厭倦了那些迂迴曲折的歌曲,急切地想重回那有血有肉、體感豐厚的搖滾的擁抱,那就試試看《Appetite For Destruction》吧。小心!他會使你胃口大開的!

by Faun

Concha Buika and Chucho Valdés - El Último Trago (2009)

by DOPM

Flamenco,既是舞蹈也是音樂。幾年前走訪西班牙時,一位本地人朋友發現剛好有個國寶級Flamenco舞者要公演,於是觀光客也去湊熱鬧。舞台遼闊,可以擺下整組管絃樂隊。上半場由兩至三對舞者主演;壓軸前,工作人員又在舞台上搭了一個小舞台,以及一張椅子。我當下有點疑惑,莫非國寶要獨腳戲,舞台不會太空嗎?結果國寶女舞者確實solo,而且連背景音樂都時有時無,但那二十分鐘到半小時的演出,令人差點連呼吸都忘記。這讓我深刻了解,Flamenco是種將內在情緒張力擴張至極限的藝術形式。

Concha Buika來自西班牙屬的地中海島嶼,父母是赤道幾內亞的移民;陽光與熱情構築了她的靈魂,略帶沙啞的嗓音,在狂放或哀傷之間收放自如,變化萬千。她的曲風綜合了拉丁爵士與Flamenco,即興又真摯。Buika大部分的作品只有簡單鋼琴或吉他伴奏,琴聲沒有什麼華麗的技巧,甚至只有簡單的節拍,其餘的空白則滿溢著Buika的情感;那飽滿的情感,即使完全不懂西班牙文也能沾染,側耳傾聽。從千禧年出道的Buika,音樂形式上沒有醒目的革新,如果跟完全不認識她的人介紹是留聲機時代的作品重製,大概完全不突兀。但她歌聲中的愛之悲喜,也是亙古不變的主題,隱約跳脫任何特定時代。

《El Último Trago》,最後一杯酒,2009年出版的專輯。同名歌曲〈El Último Trago〉描述與情人的最後一杯酒,雖然是分手前夕,歌聲卻帶著點自嘲;歲月從未教導我什麼,我依然犯下相同的錯誤,帶給陌生人相同的悲傷。〈Las cuidades〉是首分手的絕情歌,遠在城市情人終於來到眼前,但再也擦不出任何火花,只能痛苦地說再見與勿忘我。〈Cruz de olvido〉,遺忘,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描述不得不離開愛人的惆悵;低音大提琴緩慢的撥弦彷彿海潮,將乘坐著不情願的旅人的小船推進了遺忘的十字路口;中段千迴百轉的鋼琴琶音非常有畫龍點睛的效果。〈Un mundo raro〉,奇怪的世界;你若問起我的過去,我必須用謊言編造一個世界,在哪裡我不曾因為你的離去而哭泣。〈Se me hizo fácil〉,我發現那很簡單,這首的主題是負氣;我發現那是很簡單的事,要把那個使我哭泣的情人忘記,我會找尋下一個真愛,並把辜負我的人忘掉,但整首歌情緒最高漲的地方就在那句「我要捨棄」,怎麼可能簡單捨棄呢?

《El Último Trago》這張專輯中許多作品都是西班牙文經典老歌新編,宛若老歌世紀精選。但重編曲的過程,成功的把不同時期與風格的曲子都統合在Buika個人藍調中。播放《El Último Trago》可以從任一首歌開始,也令人不自覺就重複一輪又一輪。

by Derder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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