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White Noise唱片行專訪

by DOPM

DOPM最近有機會到香港,訪問了White Noise唱片行的負責人Gary。White Noise已經開業十年,Gary和其他兩位夥伴以他們獨特的音樂涉獵,在香港打造了一座供獨立音樂愛好者尋寶的園地。除了賣唱片之外,White Noise的業務範圍也包括舉辦音樂表演,並幫自己喜愛的樂團宣傳。能有這份決心毅力經營志業,真的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在訪問中,我們可以感覺到Gary是一個堅持理念的人,即便經營唱片行,他並不在意當下的流行趨勢,完全針對自己的喜好與信念推廣喜歡的音樂,他對於網站、刊物以及目前進行中的佔中活動所做的回應都令人相當敬佩。他向我們展示了一個人如何朝著自己的理想邁進,而不受其他因素左右。最後,他也推薦給我們他今年喜歡的專輯,文末我們將會附上試聽連結。

非常感謝White Noise的Gary接受我們的訪問。

1. 今年是White Noise Records的十周年,可否跟我們聊聊這十年來White Noise Records的變化以及心路歷程?

Gary: 先說我們的店吧,一開始我們是在銅鑼灣,跟現在差不多大的地方,在鵝頂橋的一個舊樓裡面,我們在那邊做了五年左右。你們可能不知道香港租金比較貴,而且每兩年都會漲房租。五年多後,因為租金太高,我們做不下去,所以我們找了一個地方,跟原本的店隔兩條街,在商業大廈裡面。

那幾年香港經濟挺好的(租金貴),最後只能找小的地方,第一間店的面積跟現在差不多,但是搬到商業大廈後就小了三分之二,租金還是一樣的。但是沒辦法,我們那時候覺得銅鑼灣可能有比較多遊客,我們也還想在那邊繼續做下去。我們繼續做了大概兩年多,地方真的很小,我們放的東西又多,最後自己也不想待在那邊,但是我們還是留在那個地方,因為覺得地方小,不做也很可惜,所以我們先保留實力,暫時在小的地方,看看有沒有機會搬回面積比較大的。

在上一年的六月份左右吧,我有一個朋友說,在九龍看到一個地方挺好的,但是是在九龍區,他不知道我們有沒有興趣搬去九龍。他也告訴我租金大概是多少。那時候我只覺得不可能吧,怎麼會那麼便宜,在全部地方看起來算一般般的金額。所以我們就來看了,看完立刻打電話給業主,談得很順利,我們就把它租下來。我們是上一年的十月份搬過來的,希望以後不用再搬了,但也無法確定,就先做兩年看看。

其他的情況在這十年的變化,就是買唱片的人已經慢慢變少了,但是我們的路線還有我們大部份的客人都是遊客,本地人也有,不過大部份也是外國人。這幾年變化蠻多的,有變越來越難經營,租金也越來越貴。現在像我們這樣還可以生存下來的店,都會兼做一些演出,有時候也不一定賺錢,也會花很多時間去幫樂團宣傳,但對我來說,做唱片店也不一定只要專注在唱片上,獨立音樂方面,我也想了一些其他做法。比如說,我們做某一個樂團,範圍不是只有在香港,我們現在涵括的是東南亞地區,有時候也帶團去台灣、菲律賓,這些演出有賺有賠。但我的重心還是放在店裡,帶團、做演出那些我覺得也是在幫我們公司做宣傳。

2. White Noise Records除了是一間唱片行,也辦表演,作為一個香港最重要的獨立音樂據點,將世界各地的獨立音樂帶到香港,就你觀察,這是否為當地的獨立音樂環境帶來變化?

Gary: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自己是很希望我帶來的樂團還有音樂可以影響到本地人聽歌的方向,還有樂團玩音樂的方向。我觀察到,香港聽獨立音樂的人,大部份都是聽外國音樂,比如說,很多香港人喜歡看Pitchfork,聽最多的是那邊流行的。

但我自己來看的話,我們店一開始做的就是另類的另類,一開始我們店裡賣的音樂,有四成都是CD-R的noise、experimental的東西,那時候賣的東西很瘋,網路上的人都說,這間店不知道在做什麼,賣的那些碟可能全球只有出50張。我們當時的心態也不是要賺錢,我和兩個拍檔開店的原因是因為我們有時候想找喜歡聽的東西,但在香港都買不到。另外我在香港做唱片這一行那個時候也七、八年了,我自己做得很悶,就只是一份工作,也不是非常喜歡,所以就問我兩個朋友說有沒有興趣開店,他們聽了投資的金額也覺得不是很高,就開始經營了。那時候賣的都是我們三人喜歡的東西,而且我們三人聽的東西都不一樣,有人聽實驗、jazz,但是我那時候聽techno跟post-rock,我另一個朋友又聽一些其他的,我們三個聽的方向都不一樣,對店來說也蠻好的。

前半年因為賣的東西太偏門了,太先鋒了,所以生意一直不是很好。因為那時租金不是太貴,租約又打一兩年,我們就撐下去了。慢慢我們店也有改變,noise的東西真的沒有人聽,都是自己買,買完以後還有很多沒有賣出去,所以我們覺得應該要去外國唱片店網站去看看mail order的東西,看要怎麼合作。

過了幾年後,我們也想做一些改變,代理一些我們喜歡的國外樂團,一開始主要是歐美的,但我覺得我們簽下來最重要的團是toe。因為我們一直都有跟他們廠牌拿碟來賣,也賣得很好,但賣得好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滿足感,因為只不過是買賣。

後來我記得在2007年左右,那時候還流行用MySpace,我自己就在MySpace的Messages裡面發電郵給他們,我也不記得過了多久,其中一個團員有回覆我們。那時候我是問他們,有沒有興趣讓我們做local press,幫忙壓碟,他們回答說有興趣,我那時很大膽的說,可以到日本跟他們碰面談談,他們也答應了。到日本後,我也告訴他們很希望能幫他們做演出,做亞洲的表演;原本只有想在香港辦,因為那時候沒有經驗到其他地方辦,但算一算,這樣indie的團,場地就算當天爆滿,我們還是會虧錢,因為成本很高,再想遠一點,要成功的話,我們可能需要找一些亞洲的promoter來巡迴。這也促成我們跟toe的合作,第一次巡迴有台灣、馬來西亞、香港。簽下他們後,我們也很幸運獲得很好的反應,我沒有記錯的話,每一場都是爆滿的。往後我們就開始跟他們合作,我也跟拍擋說,這可能是我們將來發展的方向。

之後我們就是慢慢這樣做,我們每年都做很多演出,有實驗的、indie的,但很難不虧錢,大部分只要做實驗的,我們都是會虧錢的。

3. 比較現在港人買唱片的比率是否會跟去看現場演出的比率有些落差?

Gary: 就我自己來看,我有另外的想法,我的意見不一樣,就是買唱片跟聽音樂會的人是分開的。我看到的是說,買唱片的大概只有兩三成會去看演出,在香港這是兩幫人,我不知道在台灣是不是這樣。在香港,看表演的人不太買碟,但他們會在網路上下載,或聽Spotify那種串流服務,但他們會聽很多很多音樂;他們可能不太買碟,然後拿那些錢儘量去看演出。如果有十團過來,他們會去看個六、七團。

但如果分開來說,之前買碟的人很多,因為香港以前演出不是很多,大概這兩三年越來越多樂團會辦香港場演出,之前大部份的人應該都是買碟,沒有很多機會看到現場表演。現在的話,買碟的人很少,但演出的話有機會都會儘量去看。

4. 就你觀察,近年線上音樂串流服務是否影響了大家來購買唱片的意願,還是反而增長了大家來買唱片的意願?

Gary: 我們十年前剛開店的時候,應該還是流行翻版唱片,下載有一些,但當時有新碟,大家還有去買的觀念。但Spotify這種串流服務,我記得好像是去年還是前年推出的,真的改變很多。推出後前半年,銷量大概跌了一半,之前要是網路上盜版或非法下載的話,聽的人可能會有一部分覺得自己在做不好的事,可能真的有一些人會選擇買碟,買少一點,但他還會買。但是Spotify的出現就好像說,只要給一個很小很小的月費,或不給的接受放廣告,你就很像用正版的途徑去聽歌,這是合法的,所以很多人都很願意這樣做,這合法與否的分別很重要,造成銷量跌得很厲害。

另外一方面,現在比起之前,每年出版的唱片都很多很多,越來越多藝人推出音樂,你買不完的。之前可能少一點,現在錄音器材也便宜,可以自己錄音來推出,所以現在多了很多碟。人都是貪心的,想聽完全部的,他們可能就會選擇Spotify那種串流服務,儘量聽多一點。

5. White Noise未來還有什麼想達成的目標?

Gary: 說真的,我們現在真的沒有想達成什麼目標,不管是之前或現在,我們都做了一些之前沒有想過的事,比如說剛剛講的簽一些外國團,之後出香港版,帶他們去演出,跟亞洲其他合作等等。上一年我們也簽了一隊我們自己的團叫tfvsjs,這些我們之前真的都沒想過,都是機會來了別人找我們談,不是之前想了很久之後再去安排的,我們沒有想到那麼遠。

如果硬要問想達成的目標的話,我覺得我們做獨立的都希望大家在一個公平的環境競爭,不論是我們簽的團或其他的,都是公平競爭,沒有壟斷的狀況,只是要推薦我們喜歡的東西給一些人。真的要講的話,應該是介紹一些我們喜歡的東西,給我們沒有想過的人吧。

我們說獨立,indie,有時候我覺得這個詞也用得不好。Indie音樂的有些聽起來對我來說,其實跟主流也差不多,只差在沒有大的公司,幫他們去宣傳,但是我們都在自己能做的範圍內幫他們宣傳。香港一些電台或公司,不管你promote的音樂有多棒,他們就覺得你是小公司,不會放你的歌,我希望他們有機會改變這種想法,也希望他們支持一下獨立的廠牌。

6. 你覺得現在經營唱片行最大的挑戰是什麼?如果要開業,事前需要做哪些準備呢?

Gary: 對我來說,之前不是挑戰的東西,現在都已經變成挑戰了,例如每個月都要想這個月是不是要虧錢,現在的人要怎麼樣才會想來我們店買東西,這類的。每一天都是挑戰吧,每一天我們的熟客都會流失,但同一天有一些新的人進來,我們不知道他們喜歡什麼東西,所以進貨的時候有困難。有時候我們自己喜歡聽,但不知道外面流行什麼東西。訂貨的時候,我覺得有難度,因為我們店裡賣的東西大部份都是代理,不可能買一張兩張,所以我們要在之前想好,聽過覺得怎麼樣,再去下訂單。

有時候訂回來真的沒有人喜歡,最搞笑的就是,有時候我們三個拍檔都很喜歡一張碟,我們就覺得是難得的機會,進很多,但是每次都沒有人買。我們經常發生這樣的情況,有時候我一個人喜歡的,賣得還OK,但當我們三個人喜歡,拿多一點後通常都賣不出去。

DOPM: 可以問是什麼團嗎?

Gary: 很多的。我另外兩個拍檔都有自己的工作,所以開店、辦演出都是我一個人在做,但是每個人都有遇到自己聽的東西賣不出去的情況。因為我們三個人聽的都不一樣,所以我們三個都喜歡的,外面的人應該也會喜歡吧,但原來不是這樣子。我舉不出什麼團,因為真的很多這種時候,所以我們現在有默契,只要你喜歡、他也喜歡的東西,我們就不訂了。

還有,我真的想告訴一些朋友,如果他們真的有興趣要開店,他們需要有個原因可以持續吧。因為現在不管是不是年輕人,他們想開店都很勇敢,他們的想法都是很偉大的,所以我很尊敬他們。現在開店一定比我們以前難度要高,我們開了十年了,現在喜歡聽獨立音樂的,覺得我們有一定的知名度,所以我們做起來比剛開店的會稍微容易一點。當年當然不容易,但是現在人家聽過我們,也了解我們大概是賣什麼東西,聽這種音樂的人,他們就會過來,所以宣傳方面不需要做太多。如果是新的唱片店,別人想法會不一樣,想說進來看看,我不知道對生意方面有沒有影響,但我猜新公司開始應該比較困難。

7. 有在追蹤什麼音樂網站或音樂刊物嗎?

Gary: 沒有,沒有什麼在看。Pitchfork那些,不是很喜歡。

我有在看一些blog,不是每更新一篇就會去看,有時候是廠牌發新碟,引用某個blogger說了什麼,我就會連進去看一下,沒有一個固定的blogger我們很喜歡看。但是雜誌那些我們真的沒有在看,如果是Pitchfork,我覺得他的review有時候跟那張碟沒有什麼關係,都是廢話。

而且有時候一些大公司,現在的人說是indie label,但意思很模糊。你說Domino是indie label嗎?它其實是一個很大的唱片公司,他們做法都是大公司做法。所以如果是這種大公司,他們有能力、有資源做很多東西,所以雜誌的內容有時候都是一種promotion。

我們就是用自己的方法找,而且我自己很喜歡聽一些六七零年代搖滾跟電子的東西。偶爾有客人問我怎麼聽這麼多東西,是看什麼知道的,其實我覺得如果你對某種音樂有興趣,你可以在網路上查這個團,通常樂團都會說他們喜歡聽什麼東西、他們的influences,就去這樣聽,我覺得這是最有效、最好的方法,也不需要看雜誌介紹。因為,通常你喜歡某個團,他會說他喜歡什麼,我們這樣聽下去的話,就是一個family tree,聽不完的,我覺得風格是這樣聽下來吧。有時候雜誌給9分,我就去進來賣,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我們不是賣數字,都是賣自己喜歡聽的東西。所以雜誌那些,抱歉,受不了。

8. 今年最喜歡的專輯有哪些?

Gary:

Artist: Dawn Of Midi
Title: Dysnomia
Label: Thirsty Ear
(released in 2013)

Artist: Hildur Guðnadóttir
Title: Saman
Label: Touch

Artist: The Observatory
Title: Oscilla
Label: The Observatory (Self-Relased)

Artist: Bohren & Der Club Of Gore
Title: Piano Night
Label: Ipecac Recordings

Artist: 王榆鈞與時間樂隊 Yujun Wang & TIMEr
Title: 頹圮花園 Abandoned Garden
Label: 二拍子音樂工作室

Artist: Sunny Day Service
Title: Sunny
Label: Rose Records

Artist: Vampillia
Title: my beautiful twisted nightmares in aurora rainbow darkness
Label: Virgin Babylon Records

Artist: Tape
Title: Casino
Label: Häpna

9. 對台灣音樂人的印象?

Gary: 我人生裡面第一個聽台灣的音樂可能是張信哲,就是那個年代吧。開店以後讓我留下頗深印象的應該就是王榆鈞。她的音樂很有自己的個性,也是她引起我聽更多台灣獨立音樂的興趣。她新一張專輯《頹圮花園》出的時候,我有一個高雄的朋友過來香港,拿專輯到我店裡給我聽,說這個女生創作多好什麼的,我一開始感覺頗不錯,很感興趣就是她也很專注在小型劇場裡面玩音樂。她之前的《凹》EP 和《沙灘上的腳印》概念專輯也十分精彩。

我是沒有聽台灣主流,但憑印象我覺得台灣indie的宣傳手法,香港人應該多多學習。比如說,我可以說他們很有規模嗎?不管是多大的indie團,比如說大象體操我們有做他們香港的表演,我看幾個年輕人,他們應該沒有讀過音樂行業的東西,但他們出來做一個方案真的很成熟,我真的很驚訝,你們年輕人都有這樣的能力,那我們香港可能有些方面可以去學習。

對我來說,出了一張碟之後,不是什麼都不用管了。店或廠牌的做法不一樣,但是現在有些團,他們會自己出專輯,然後辦一場演出,之後就什麼也不管了。因為這樣子的話,在網路上發的就算了,一般的你有興趣出一張碟,為什麼不花多一點時間去讓更多人認識你的音樂,這樣我覺得很浪費,寧可把它做好、做完,再去想下一張怎麼做,我覺得這很重要。還有對每一件事都要認真看待,你不要說,我們不做這些賺錢的事,這樣太明顯了什麼的,那你出碟要做什麼呢?每一個媒體,不管人家有沒有興趣,都可以去問問能不能做訪問,看有沒有機會去表演。因為人家不是要你改變音樂風格,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有這個團,應該去說給人家聽,我們團是怎麼樣的,人家才會選擇你的音樂好與不好。不是先封一個閘,說我這個不要、那個不要,我覺得香港團的想法應該要慢慢改變。我印象就是台灣獨立的樂手的做法,和香港比起來,我挺喜歡台灣的。

10. 國外的佔領行動會有一些音樂人支持,香港這邊的佔中活動有音樂人表態,或有音樂表演嗎?

Gary: 香港有看媒體的話,出名的話有黃耀明,其他可能只有三四個說支持這個運動,但我有去幾個地方去看我們佔中的運動,玩indie music的樂手很多很多。我覺得應該在每個地方比例都是一樣的,主流的要考慮的太多了,比如說他支持佔中,他的廣告商不會贊同等等,我了解,但音樂人、designer、independent artist都會支持這種運動。我也不是說這種人比較有想法,但是independent artist不會太顧慮其他東西。

現在我們在佔中的運動爭取的,對我們自己也有影響。大部份的人不會去了解這個運動,他們只有看主流的媒體,但主流的媒體已經不是報真的東西,所以他們在電視上看到的都大多都是假的。他們會以為我們這區很危險,但是對我來說,太子、旺角這些地方雖然少了客人,但也不會為了做生意就不支持。我不知道這個運動要多久才會完結,但是我覺得就算待個半年一年,我們人生都有幾十年,一年的時間對我來說沒問題,該支持的就要支持下去,支持和生意之間不需要去衡量。我只知道這個運動要是什麼都改不了就結束的話,我們以後的日子還要再難過一點,所以一定支持。還有學生這次給我們的感覺很不一樣,我們作為上一代人,應該給他們多一點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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